语交锋,虽未落下风,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。
往后在这静姝院,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。
到了上房正厅,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并未看,目光有些飘忽,似在思量着什么。
见沉青芜进来,她放下书卷,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。
“小姐。”沉青芜敛衽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明姝示意她近前,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,递了过来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沉青芜双手接过,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。
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,间以宝蓝、靛青二色,编的是极繁复的“方胜结”与“磐结”相交的样式,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、光泽温润的墨玉珠。
络子做工精细,配色沉稳大气,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。
“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。”
萧明姝语气轻快,带着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,“方才我让春莺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,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,已经回府了,这会儿正在书房。我想着这络子既打好了,便早些给哥哥送去。”
她目光落在沉青芜身上,笑意盈盈,“你做事稳妥,便替我跑这一趟吧,务必交到哥哥手上。”
沉青芜闻言,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,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。
送个络子,并非什么紧要事,让春莺或夏蝉去,原是更顺理成章。
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……她不由想起昨日隐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,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、带着思量的目光。
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,心中却自有盘算。
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,她反复思量,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,或许真有些不同。
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,需得寻个机会,不露痕迹地试探一番。
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,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。
让青芜去送,最是自然不过。若大哥见到青芜,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,总能看出些端倪。
若一切如常……那便罢了,只当是她多心。
总之,这一步棋,落子轻巧,却能窥见几分真意。
“是,小姐。”
沉青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恭顺应下。无论小姐是何用意,这差事她都没有推拒的馀地。
她小心地将那玄色络子收入匣中,小巧的漆匣,此刻沉甸甸的,似压在了她的心尖上。
“去吧。”萧明姝重新拿起书卷,目光却随着沉青芜退出正厅的背影,微微闪动了一下。
沉青芜捧着匣子,退出正厅,沿着回廊,一步步朝萧珩所居的“清晖院”方向走去。
此刻萧珩正慵懒的半躺在临床的罗汉榻上,面色微红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胸前交领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许,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。
他平日酒量尚可,奈何今日这“鹿血酒”性极烈,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,几杯下肚,气血翻腾,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。
原来今日散值后,神武军的王贲王将军着亲兵来请,言说秋猎得了头壮鹿,以古法酿了鹿血酒,邀他共尝。
萧珩与这位王将军平日只在朝会上点头之交,并无深谊。
值此漕运案查办的关键时刻,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将领忽然示好相邀,其中意味,耐人寻味。
他欣然赴约。
雅间内,王贲已等侯多时,见了他便豪爽大笑,执手相迎。
席间珍馐罗列,更有两名身姿婀挪、眼波流转的丽人素手执壶,软语劝酒。
王贲言语间满是粗豪的恭维,赞萧珩年少有为,圣眷正隆,直言日后愿多亲近,同朝为官,彼此照应。
萧珩含笑应酬,眼神却清明如常,只在酒盏交错的间隙,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对方。
这位王将军行伍出身,军功累积至四品,看似粗犷,实则能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站稳脚跟,绝非仅有勇力之辈。
酒过三巡,萧珩估摸着火候,状似随意地叹道:“王将军盛情,萧某心领。同朝为官,自当同心勠力,为圣上分忧。只是将军也知,近来圣上对漕运案尤为关切,萧某奉命协查,琐务缠身,只怕日后难得如此清闲,与将军把酒言欢了。”
王贲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脸上笑容更盛,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几分声音:
“说起漕运案,老弟你担着干系,辛苦!哥哥我在军中,也听闻了些许风声。这扬州转运仓里头,有个管库的小吏,名叫孙成……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萧珩的神色,见对方并无不耐,才续道,“此人官职低微,怕入不了老弟的眼。但哥哥我与他,倒有一段渊源。”
他抿了口酒,眼中露出追忆之色:“约莫是四年前,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,回程时途径扬州,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,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,血流不止,随军的郎中束手无策。情急之下,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。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,家宅简陋,却二话不说,将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‘九转回春散’尽数取出与我敷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