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泥泞。
往后的日子,被发卖出府的奴才,又是何等光景?
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,更要艰难百倍。
当真是一步错,满盘皆落索,糊涂至极。
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。
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,面沉如水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。
春莺连忙指挥着小丫鬟们备水、取香、铺陈寝具。
待萧明姝洗漱完毕,换了寝衣,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,她才挥手屏退了多馀的下人,只留了春莺与青芜在跟前伺候。
春莺端来安神茶,萧明姝接过来,却不喝,只捧着温热的瓷盏,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。
半晌,她才幽幽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:“夏蝉……她跟了我这些年,我自问待她不薄。她怎能……怎能做出这等事来?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恼火,“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,闹出这般丑事,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,御下不严?传出去,我的脸面何在?”
今日之事,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,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颜面。
尤其是大哥……他当时就坐在那里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想到这里,萧明姝心中微动,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。
月光通过窗纱,淡淡地笼在她身上。她依旧穿着那身狼狈的衣裙,发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
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,眉眼沉静,不见惊慌,亦无得意。
想起她方才在厅中,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,不慌不乱,逐条辩驳,思路清淅,言辞有力,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,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。
那份冷静,那份机敏,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…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,便是许多世家小姐,临到那般场合,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。
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“玉簪可赏人”的曲折暗示,萧明姝心中了然之馀,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。
大哥那样眼高于顶的人,能让他另眼相看,这丫头确有她的过人之处。
如今夏蝉被处置,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……
萧明姝心思转定,抬眸看向春莺:“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。”
春莺应声而去,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。
萧明姝接过,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那支青玉簪。
她拿起簪子,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。转向青芜,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:
“青芜,今日之事,委屈你了。夏蝉心思歹毒,累你无端受此构陷。幸得你聪慧机敏,方能自证清白,也免了我被蒙蔽,处置不公。”
她将玉簪递过去,“这簪子,你收着。算是我给你压惊,也是……奖你今日沉稳明理。”
青芜闻言,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反而微微一沉。
她上前一步,躬身欲辞:“小姐言重了。奴婢只是据实陈情,不敢居功。这簪子太过贵重,奴婢身份低微,实在……”
“让你收着便收着。”
萧明姝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,“今日起,你与春莺,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。夏蝉空出的缺,由你们顶上。月例、份例,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春莺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喜色,连忙跪下谢恩:“奴婢谢小姐提拔!定当更加尽心竭力,服侍小姐!”
青芜却怔住了。
做靴之事尚未了结,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暧昧的青玉簪,再加之这骤然提拔……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,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、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怅与警剔。
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今日看似是她赢了,挫败了夏蝉的阴谋,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。
可谁知道,这“赢”的背后,是否藏着更深的陷阱?
这“赏识”,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?
萧明姝见她愣神,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,便笑了笑:“好了,今日你也受惊了,早些下去歇息吧。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,让春莺帮你安置。”
“是……谢小姐恩典。”
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,恭躬敬敬地行礼,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。
退出正房,走到廊下。
夜风拂面,带着秋夜的凉意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玉簪,月光下,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。
可握在手里,却只觉得沉。
春莺跟了出来,真心为她高兴,小声道:“青芜姐姐,恭喜你了!以后我们一同当差,互相照应。”
青芜对她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、与秋雁、秋儿同住的下房,秋雁已睡下。
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,将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,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。
她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坐在床沿,望着窗棂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