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升上中天,将大理寺衙署的屋瓦映得一片金灿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萧府静姝苑内,亦是光影明媚,人影憧憧。
晨起,萧明姝便与孙嬷嬷在正厅内对坐,面前摊开数卷清单与图样。
孙嬷嬷一身深青比甲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面容严肃,正一一细问:
“小姐,老奴再问一遍。此次赏菊宴,拟邀各府夫人、娘子共计三十六位。园中主宴区设于何处?各色菊花品相、数量、摆法可已定下?不同品阶的客人,席面位置如何安排?是设一人一席,还是两人共案?”
萧明姝捏着帕子,努力回忆昨日商议的结果:“回嬷嬷,主宴拟设在园中‘沁芳亭’及周围临水敞轩。菊花……已命花房备下金盏、玉翎、瑶台玉凤、胭脂点雪等名品各二十盆,另杂色菊百盆点缀。席位……按母亲提点,几位国公夫人、侯夫人设独席于亭内,其馀夫人娘子两人一席,分设敞轩。”
孙嬷嬷点头,又抽出一张单子:“茶具碗碟。亭内用那套雨过天青釉的官窑瓷,敞轩用甜白釉缠枝莲纹的。点心碟子、果盘、漱盂、巾帕数量可点算清楚了?各席伺候的丫鬟,是固定伺候一席,还是流动添换?若有人不慎打碎器皿,或酒水泼溅,备用的可足?”
萧明姝额角已微微见汗:“器皿数量……春莺正在后头核对。丫鬟……我想,每两席固定一个丫鬟照应,再另设四个流动的,负责添茶换盏。备用器皿已让管事多备三成。”
“菜品呢?”孙嬷嬷不放松,继续追问
“冷碟八样,热菜二十道,汤羹两道,点心四样。如今拟定的单子,可有考量各府忌口?如永宁侯夫人茹素,英国公府老夫人不食羊肉。热菜上菜的次序、间隔时辰,后厨可能衔接妥当?若有菜品临时不足,或火候有失,替补的菜式是什么?”
萧明姝被问得有些接应不暇,这些细节锁碎繁杂,远超她往日参与宴席时的轻松。
她求助般看向侍立一旁的春莺,春莺也面露难色。
孙嬷嬷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,心中微叹,面上却依旧严肃:“小姐,不是老奴苛求。夫人将此事交予您练手,便是要您知晓,操持一场体面宴席,绝非风花雪月、吟诗作对那般简单。这其间千头万绪,任何一处疏漏,都可能成为笑柄,损及萧府颜面。今日已是最后厘定之期,诸多关节,需得您拿出个明晰章程来。”
萧明姝知孙嬷嬷所言在理,又是母亲特意派来辅佐自己的,只得强打精神,重新梳理。
然而越理越觉纷乱,尤其是席位安排与菜品衔接这两处,总觉有不妥,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。
厅内气氛有些凝滞。
几个等着回事的婆子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,不敢进来。
这时,一直在旁默默整理器皿清单、核对数目的青芜,放下手中纸笔,上前一步,对着萧明姝和孙嬷嬷福了一福,声音清缓道:“小姐,嬷嬷,奴婢方才听着,倒是想起一些浅见,不知可否一说?”
萧明姝正焦头烂额,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忙道:“快说!”
孙嬷嬷也抬眼看她,目光沉静,不置可否。
青芜略一沉吟,条理清淅地道:“奴婢愚见,席位安排,除考量品阶亲疏,或可再添一重‘景致’与‘便利’。沁芳亭三面环水,景致最佳,然秋风渐凉,靠水一侧的席位,是否需增设挡风的纱屏或增添手炉?敞轩中,有些席位视野被廊柱或盆景所挡,是否可微调?不若绘制一张简图,将每位客人的席位标出,仿真其视野与感受,或能发现不妥之处,及时调整。此为一。”
她顿了顿,见萧明姝听得专注,孙嬷嬷也未打断,便继续道:
“其二,关于菜品衔接与人员调配。后厨出菜,最忌混乱堆积或青黄不接。奴婢想着,不若将整个宴饮流程,按时辰细分为几个阶段:宾客初至奉茶点心阶段、正式开宴冷碟阶段、热菜陆续上桌阶段、汤羹点心收尾阶段。每个阶段,需多少仆役在何处待命、传递路线如何、可能出现何种意外(如某道菜延迟、器皿破损)、如何应急,皆提前拟定预案,分发给各处的管事婆子和领头丫鬟,令其熟记。甚至……可于宴前一日,择一僻静处,用空盘空碗演练一番流程,查漏补缺。”
“其三,丫鬟调配。固定席位与流动丫鬟之外,或可再设两名‘察言观色’的灵俐丫头,不固定伺候谁,只巡行席间,专司留意各位夫人娘子是否有特殊须求(如更衣、添衣、不适),或是否出现尴尬情状(如酒水溅衣、簪环松脱),及时上前悄声解决。如此,既显我萧府体贴周到,亦可防微杜渐。”
“其四,关于忌口与替补菜式。不若单列一表,将已知忌口的客人名讳、忌口之物清淅记录,宴前一日再次与后厨总管确认。替补菜式不必多,但需准备两三道工序简单、食材常见却又清爽可口的‘万能’菜式,一旦出现状况,可立刻顶上,不致冷场。”
青芜娓娓道来,语气平和,却句句切中萧明姝方才感到为难的要害。
她提出的画图仿真、流程分段、预案演练、专人察言、列表确认等方法,思路清淅,操作性强,将一场庞大宴席的筹备,化解为一个个可执行、可检查的具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