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上任的第一天,天还没亮就被仆从从床上拖了起来。
他的仆从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汉子,叫王老实,是原主的老家人。王老实一边帮他穿官服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:“老爷,您第一天去谏院,可不能迟到。谏院那地方,最讲究规矩。”
沈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他昨晚在樊楼喝到半夜,苏轼那家伙太能喝了,他差点没被灌趴下。
穿好官服,沈墨对着铜镜照了照,差点没认出来自己。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清秀,一身绿色官服倒也像模像样,就是眼睛还有点肿。
王老实递过来一顶乌纱帽,沈墨戴好,又问:“早饭呢?”
“老爷,来不及了。”王老实急道,“您得赶紧走,谏院在东华门那边,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。”
沈墨叹了口气,揣上几块干粮就出了门。
开封城的清晨很安静,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早摊贩在生火做饭。沈墨走在青石板路上,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。
他对宋朝的谏官制度还是有些了解的。宋代的谏官和御史合称“台谏”,权力极大,可以“风闻奏事”,也就是说哪怕你是听来的消息,也可以拿来弹劾官员。而且谏官弹劾不用担责,就算弹错了,皇帝也不会怪罪。
这个制度本来是为了制衡宰相的权力,防止大臣专权。但到了北宋中后期,谏官往往沦为党争的工具,成了不同派系互相攻击的武器。
沈墨心想,自己这个谏官当得还真是时候。嘉佑二年,正是北宋政治最微妙的一个时期。仁宗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太子还没立,朝堂上暗流涌动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。
“沈兄!沈兄留步!”
沈墨回头一看,是苏轼。这货穿着一身簇新的绿色官服,满脸堆笑地跑过来。
“苏兄?你怎么在这儿?”沈墨惊讶地问。
苏轼喘着气说:“我家就住在附近啊!听说你今天去谏院报到,我特意来送你一程。”
沈墨觉得有点感动,又有点好笑:“我又不是去上战场。”
苏轼嘿嘿一笑:“谏院就是战场。你知道你前任是谁吗?”
沈墨摇头。
“包拯。”苏轼压低声音说。
沈墨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没摔著。
包拯!
那个面如黑炭、额头带月牙、铁面无私的包青天!
苏轼见他脸色发白,赶紧扶住他:“别紧张,包拯去年就调走了,现在是赵抃在主持谏院。赵大人也是个正直的人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他好歹是个穿越者,连宋仁宗都见过了,还怕什么?
两人边走边聊,苏轼给他介绍谏院的情况。原来宋代的谏院是个独立的机构,不在三省六部之内,直接对皇帝负责。谏官分为左右司谏、左右正言,加上御史台的御史,一共十几号人。
“你要记住,”苏轼认真地说,“谏官最重要的不是文采,是胆量。你敢说话,官家就喜欢你。你不敢说话,那这个官就白当了。”
沈墨点点头,心想这个我擅长。他一个现代人,在网上什么没喷过?弹劾几个古代官员,那不是手到擒来?
到了谏院,沈墨被领进了一间不大的公房。房间很简陋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墙上挂著一幅字,写着四个大字:“直言敢谏。”
沈墨刚坐下,一个中年官员就推门进来了。这人身穿红色官服,面容严肃,目光锐利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
“你就是沈墨?”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沈墨赶紧站起来:“正是下官。敢问大人是?”
“赵抃。”那人简短地说。
沈墨心里一惊,这就是传说中的“铁面御史”赵抃?历史上说他弹劾官员不论亲疏,连宰相都敢弹,是个和包拯齐名的清官。
赵抃在他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地说:“官家特意交代,让你做右司谏。我这个做左司谏的,自然要带你一段时间。你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问。”
沈墨松了口气,这赵抃看起来虽然严肃,但好像也不是很难相处。
赵抃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,放在桌上:“这是最近几个月积累的弹章,你先看看,了解一下谏院都在关注什么问题。”
沈墨拿起来一看,差点没惊掉下巴。这些弹章里,弹劾的官员从上到下都有,从宰相到县令,一个不落。而且弹劾的理由千奇百怪,有贪污的,有渎职的,有欺压百姓的,甚至有因为家里小妾太多被弹劾的。
“这些都要处理?”沈墨问。
赵抃点点头:“每天都有新的。你作为右司谏,每天至少要上一道奏章。弹谁都行,说什么都行,但必须是真话。”
沈墨看着那一沓弹章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赵抃:“赵大人,我能弹劾宰相吗?”
赵抃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:“可以。但你要想清楚,弹劾宰相不是闹著玩的。你有证据吗?”
沈墨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弹劾?”
“风闻奏事。”沈墨一字一顿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