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古木依旧,在正月晨风里轻轻摇曳,似挥手相送,又似依依挽留。直至那树影化作一点淡墨,隱没在晨雾之中,秦承渊才放下车帘。
秦浩然看著二子,心里软了一下,询问道:“怎么了?不高兴?”
秦承昭撅著嘴,不说话。
秦承渊低著头,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不想走。”
他当然知道孩子们不想走。这些日子,他们在柳塘村野惯了,跟族里的伙伴们玩得昏天黑地。
如今要回京城了,又要关进那座大宅子里,规规矩矩地读书,规规矩矩地走路,规规矩矩地说话,换谁都不乐意。
“不想走也得走啊。爹的假满了,该回去当差了。你们也得回去读书,先生还等著。”
秦承昭把脸埋进哥哥怀里,闷声闷气地说:“我想跟承谦哥玩。我想去秘密基地。我不想回京城。”
秦浩然温声道:“既如此,爹爹便给你二人讲几段汉江的典故,你们可愿听?”
秦承昭自兄长怀中坐直身子,规规矩矩盘膝坐好,静候父亲开讲。
秦承渊亦端坐好,抬眸望著父亲。
秦浩然倚著车壁,语调从容开口:
“你们可知,咱们此行所经水路,是何江河?”
“汉水!” 秦承昭抢先应声,这些时日在族学中耳濡目染,倒也记牢了家门口这条大河之名。
秦浩然点头,“正是汉水。此水自陕南山峦发源,横贯荆楚,至汉口匯入长江,奔流千载,歷经朝代兴替,阅尽人间离合。
早在战国之时,楚有三閭大夫屈原,乃千古忠义文士。楚国朝政纷乱,他忠而被谤,流放汉北。
沿汉水辗转漂泊,心怀家国百姓,忧愤难平,便將一腔赤诚寄於诗篇,留有『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將上下而求索』之句,矢志寻一条救国正道。
一日,他在汉水边遇一渔父。渔父问他:『大夫何以落魄至此?』屈原答曰:『举世皆浊而我独清,眾人皆醉而我独醒,是以见放。』
渔父听罢,轻摇船桨,歌曰:『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。』
言下之意,水清则整冠,水浊则洗足,当顺势自安。”
他轻声將歌诀念出,意境悠远苍凉。
“只是屈原性情刚直,寧死不肯折腰,终怀石沉江,以死明志。后世之人,或学渔父隨世而安,或效屈原守节不移,是非功过,本难定论。唯有这汉水汤汤,將二人故事,一併载入岁月。”
秦承渊听得凝神,目不转睛望著父亲。
秦承昭也听得入了神。
行至沔阳府,一番迎送礼节已毕,一行人便登舟启程。
秦浩然与李公公立於船头甲板,凭栏饮茶。
江风拂面,二子仍兴致不减,缠著要听后续故事,李公公见状,便笑著接话讲道:
“到了汉末天下大乱,便是你们常听的三国之时。
诸葛武侯,智谋无双,也曾倚著这汉水建功立业。 他辅佐先帝刘备,北伐中原,六出祁山。行军打仗,粮草最为紧要,若无军粮,纵是精兵强將也难以为继。
武侯便在汉水北岸创製木牛流马,形似独轮小车,山路险途行走便捷,胜似牛马,粮草自汉中源源运往军前,多赖汉水沿岸漕运之力。
后来武侯鞠躬尽瘁,病逝於五丈原军中,隨后遗命葬於定军山。年仅五十四岁,实为国事辛劳而逝。”
秦浩然在旁听著,不觉语声微沉,含著几分对前贤的嘆惋。
秦承渊忽仰首问道:“他为何不肯稍作歇息呢?”
秦浩然望著滔滔江水,沉默片刻,回答道:“世间有些人,生来便身负重任,心有所系,肩上担子太重,却是停不下、也放不下的。”
舟中一时静了下来,唯有江水拍船之声。
秦承昭年纪尚小,不甚懂其中深意,只觉父亲语声和缓,如江水悠悠,听著便觉睏倦,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偎在兄长身侧,眼皮渐渐沉重。
“还有一人。” 秦浩然声音再起,秦承昭强撑著眼皮,不愿错过结尾。
“建安二十四年秋,关羽镇守荆州,受封前將军,假节鉞,遂举兵北伐,围曹仁於樊城,攻吕常於襄阳。曹操急遣左將军于禁督七军三万余人,驰援樊城。
时值八月,秋霖不止,汉水骤涨,浊浪滔天。于禁七军营寨尽没於洪涛之中,军士攀木登屋,狼狈待毙。关羽早备舟船,趁水势而进,以大船四面围射,降于禁、斩庞德,俘虏三万余人,凯歌高奏。
此一战,关羽威震华夏,曹公几欲迁都以避其锋。
然世事无常,英雄末路。仅一年之后,吕蒙白衣渡江,关羽败走麦城,於临沮章乡兵败,父子俱歿於阵。
始则借汉水之势而震天下,终则殞於汉水之畔,时也?命也? 前后不过一载,令人扼腕。”
秦承渊说到吕蒙白衣渡江一节,怒形於色,与弟弟秦承昭连声斥骂,言语间对吕蒙偷袭之举极为鄙夷,待怒气稍平,兄弟二人才一同返回相邻船舱。
待舱外脚步声渐远,李公公才缓缓侧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