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文微微颔首,挥手示意小兵退下。
随即转头,看向神色愈发难看的张亮,耐心解释着,一副提点后辈的可靠前辈模样:
“勋国公久居北地,想来还不熟悉顾俊沙的行伍规矩。
丹阳水师推行募兵制,与中原府兵截然不同。
府兵闲时务农,战时出征,且要自备兵器马匹,属于是无偿从军,享有福利仅有免赋税一项。
但募兵制却是专职从军,以食饷为生,需按月发饷,四季供粮。
所以还望国公切记,日后执掌沧海道,切不可按旧例行事,随意苛责兵员待遇。
免得寒了军心,乱了军纪。”
这番话看似是在好心提点,实则却如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张亮心头,心头已经凉透。
大唐天下,除少数精锐禁军,或者边镇重兵是募兵制,享有固定粮饷之外。
其余各州皆是府兵,耕战一体,自备军备,属于无偿服役。
朝廷无需耗费太多钱粮养兵,仅以减免赋税作为激励,历朝历代推行,早成了天下默然的常态。
张亮出身军旅,扎根大唐军制半生,自然是想当然的以为——
顾俊沙士卒,也都是寻常府兵。
他需要操心的,只是管吃管住,安顿居所而已,根本没其他的养兵增项。
结果你跟他说,每月还要发钱?
每月三百文军饷,看似不多,可这破旧水寨里,足足塞了老弱残兵上百余人。
每人每月的粮饷加起来,便是实打实的数十贯支出。
一年下来,便是数百贯的固定花费,雷打不动,且半点拖欠不得。
更让张亮头皮发麻的——是不患寡而患不均。
这群战败归降,年迈体弱的残卒余孽,每月尚且有三百钱的固定饷银,且四季有衣食赏赐,待遇从优。
那麾下忠心耿耿,追随自己多年的亲卫、义子,总不能毫无表示吧?
嫡系待遇还不如残卒?
人心经不起考验,更别说拷打。
短时间还好,日子一长,别管什么嫡系、义子的,他们绝对是要心生怨怼。
届时人心离散,麾下失稳,祸患无穷!
所以,若想接手这帮老弱残兵,为将来安稳,就必须自掏腰包,给亲卫更优渥的待遇。
可若这般算下来,每月养兵开支节节攀升,数十贯根本打不住。
长年累月下,便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额开销!
张华元杀羊食士,唯独漏赏车夫,最终被车夫怀恨在心,驱车送入敌营,落得个兵败受困的下场。
但凡沙场宿将,对这个前车之鉴都有所耳闻。
张亮自然也清楚,别说苛待亲信,苛待兵卒,那都是军中大忌,取死之道!
对待敌军败卒,毫不留情是应有之事。
哪怕秦时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,致使声名狼藉,历朝历代仍有不少将领推崇。
可若对待自家麾下,同样一副吝啬刻薄,甚至随意打杀的模样,绝对是要自食恶果,死得不明不白。
战国张华元,燕人张翼德,都是血淋淋的教训。
可问题在于张亮没法承担募兵制,却还想让老兵归心,进而坐稳大总管之位。
既要又要了属于是。
此前张亮全军大病一场,求医问药,花费不小,还倒欠李斯文一笔巨额诊费。
而今新官上任,还要自筹银两,修建总管府衙,置办大小器具,家底几乎被掏空。
本以为等他接手一方军政,手握实权后,便能徐徐蓄力,从而翻盘崛起。
却没想开局还没干什么,就背上了个每月数十贯,每年数百贯的养兵负担!
只要这帮老兵不死,那这笔支出就看不到头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哪怕张亮有把握,说服各大世家、乡绅倾力支援,也经不起这般糟蹋!
给自家义子,亲卫发放粮饷,哪怕数额不菲,实在肉疼,他也全然能够接受。
再怎么说,这伙人也是追随他多年,鞍前马后的,始终不离不弃,劳苦功高。
更是他安身立命,扎根朝堂的底气所在。
所以哪怕倾尽家财,犒赏死士,也只是为收拢人心的应有之义。
不过花些银两,全当做是稳固根基了。
可让他心如刀割的,还是眼前这数百号,目无官长的叛卒余孽!
一群曾追随逆贼作乱,苟活至今的泥腿子,论忠心、论本事都是不堪入目。
还想让他每月掏出数百贯钱两,白白供养?
简直白日做梦!
他赌上仕途,南下夺权,为的是摘取硕果,一朝执掌地方军政,从此大权在握,前程似锦。
不是过来当冤大头,接手一个空空如也的烂摊子,一群养不熟的顽劣兵痞,承担一笔看不到头的巨额开销!
此前,张亮便打定主意,只需静待几日,等李斯文按期返京,离开顾俊沙这地界。
他便提笔上奏,找李二必陛下哭诉,罗列沧海道治下破败,痛陈李斯文的刻意挖坑。
竟然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