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齐站起身,冲一旁的嬴一扬了扬下巴。
两人合力,将那卷宽大的羊皮卷轴直接按在潮湿生满青苔的石壁上。
“睁眼看看。”
苏齐用手拍得石壁咚咚作响。
“看看你张子房引以为傲、拼了命也要搅乱的那个‘天下’,到底是个什么尺寸。”
张良原本端着那副名士受刑的清高架势,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。
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幅标注着极其繁复线条的绘卷时,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。
那是一个他穷尽毕生才学,都未曾想象过的庞大轮廓。
在大秦的极西之地,不是尽头的流沙,不是神话里的归墟。
那后面连着高耸入云的连绵雪域,连着无边无际的金色平原。
在百越的极南之地,也不是只有吃人的瘴气。
那是无尽的碧蓝汪洋,和星罗棋布的庞大岛屿。
苏齐从火炉旁抽出一根多余的长木筷,在地图最右侧点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你的六国,加上我们的大秦。”
苏齐的声音很平淡。
“东边到海连着朝鲜,西边到临洮、羌中,南边抵着北向户,北边靠着黄河把阴山辽东包进去。”
筷子顺着那个小圈,一路向西平推。
“再看看这里。”
“翻过昆仑山,是走不到头的大漠西域;越过这片沙子,有贵霜,有安息,甚至在更远的尽头,还有一个叫罗马的庞大帝国。”
“这些蛮荒或者繁华的疆域加起来,是大秦的十倍,乃至百倍!”
张良的呼吸彻底乱了。
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。
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。
这些年为了筹谋反秦大业,他常年游走于三教九流,结交过无数常年往来边境的胡商与异族游侠。
他太清楚真实的地理走向。
正因为清楚,他一眼就能看穿,这幅地图上的山川走势、江河脉络,绝非凭空捏造。
苏齐丢掉筷子,端起桌上的酒盏。
“在你张子房的眼里,复兴韩国、刺杀嬴政、推翻暴秦,那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盖世伟业。”
“但在我眼里。”
苏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你们这些旧贵族,就像一群被死死关在木桶里的蛐蛐。”
“为了桶底那一粒发了霉的烂豆子,打得头破血流,连肠子都咬出来了,还满脸悲壮地以为自己在进行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业。”
“在这张图面前,张先生。”
苏齐微微倾身。
“你觉得你搭上全族性命、搭上韩国底蕴,去复辟那个弹丸大的诸侯国,究竟是个什么笑话?”
死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火锅里的滚汤不停翻腾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白色的蒸汽将这阴寒的地底烘烤得有些发烫。
但这股热气扑在张良身上,却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向一个无底的冰窟里极速坠落。
常年用来拨动天下大局的双手,此刻正神经质地痉挛着。
“不可能。”
张良的嗓音极度干涩,发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。
“自古天圆地方,中国居中!你这分明是蛊惑人心的妖言!”
“妖言?”
苏齐仰起脖子,将杯中浓烈的白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微微蹙眉。
“张子房,你们这类聪明人最大的毛病,就是只肯相信你们愿意相信的东西。”
“你们骨子里傲慢到了极点,认定大秦的边境线之外全是不开化的野兽。”
“所以你们的世界观里,除了内耗,除了复仇,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。”
苏齐拿着筷子,重重戳在“罗马”的位置上。
“这块地方的人,穿的不是丝绸,是极其宽大的白袍。他们城里的神庙、斗兽场,修得比咸阳宫还要大。”
筷子继续南下。
“这下面,人长得比锅底的木炭还要黑。”
“这些消息,是我这两年砸了海量的真金白银,让出海的船队和蹚沙子的商队,拿人命一点点摸回来、拼凑出来的!”
苏齐将筷子扔回桌案,眼神中再无半分先前的慵懒。
“你的眼里只有那几个破烂诸侯国的宗庙祭坛。你觉得始皇帝死了,这天下就能回到周礼治世的乌托邦。”
“可是你想过没有!”
苏齐的音量陡然拔高。
“你真的把大秦这座大坝凿塌了,华夏大地再次裂成七零八落的烂摊子。”
“等几十年、几百年后,地图西边那群骑着战象、端着长矛的异族大军压境的时候。”
“靠你那个只会内斗的韩国去挡吗?靠分裂的各国去说理吗!”
张良惨白的脸庞瞬间化为一片死灰。
大秦律例压不弯他的脊梁,酷刑剥夺不了他的意志。
但这种跨越维度的视野,直接击碎了他三十年来构建的整个认知体系。
苏齐退回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