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龙将冒着热气的白瓷缸推到赵广发面前。
水汽氤氲,模糊不了他眼中的清明。
“赵老板,”林峰开口,声音平稳,带着修车铺特有的机油金属气息,“大宇dh220
还是280?出厂编号报一下,我好核对保养手册,不同批量阀体密封规格有差异。”
赵广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手却下意识摸向鼓囊囊的皮夹克内袋,掏出一包硬盒红塔山。
“啪嗒”一声弹开盒盖,递向林峰。
“林老板讲究!”他打着哈哈,试图用香烟拉近距离,“两台都是220,干活的好马!编号嘛——海关那边手续还在走流程,批文下来就有了!咱先保养着,机器不等人嘛!”
林峰抬手,稳稳挡开递来的烟卷。
“铺子里有规矩,修精密件时禁烟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象焊死的钢板,不容撬动,“没编号,没法定精确的保养方案,尤其是液压系统。万一用了不适配的密封件,就是埋雷。”
赵广发递烟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,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。
“哎哟,林老板真是——一丝不苟!”他讪讪收回烟,自己也没点,“那这样,机器就停在城西新接的沙场工地,离这儿不远。您抽空亲自去掌掌眼?型号参数铭牌上肯定有!
价钱,绝对让您满意!”
林峰没立刻应声。
他目光掠过赵广发油亮的头发,落在那辆停在泥水里的崭新桑塔纳2000上。
车是好车,97年县城里绝对算得上“豪”。
但车身上沾着的泥点,颜色暗红,带着一种异样的粘稠感不是本地常见的黄泥。
天上确实不会掉馅饼。
这“馅饼”里,怕是裹着刺。
“行。”林峰终于点头,利落地起身,“现在就走。早看早清楚。”
城西沙场。
春雨初歇,空气里弥漫着河沙的土腥和柴油味。
两台崭新铝亮的黄色大宇dh220挖掘机,象两只眩耀羽毛的孔雀,停在堆积如山的沙堆旁。
履带深陷在泥地里,沾满了那种奇特的暗红色淤泥。
赵广发跳下桑塔纳,皮鞋踩在泥泞里也毫不在意,热情地引着林峰。
“瞧瞧,林老板!正宗韩国大宇,新崭崭的!就等着您这样的大手来调教!”
林峰没接话。
他走到最近一台挖机旁,没看驾驶室,也没试操作手柄。
直接拉开了侧面的发动机舱盖。
一股混合着机油、橡胶和——某种热带植物腐败气息的味道,隐隐飘出。
林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棉线手套,探身进去。
手指在粗壮的液压管路上摸索,检查接口。
突然,指尖在靠近先导泵的一处管口停住。
管口金属结合处,渗出一丝极其淡薄的油渍。
颜色——是诡异的淡绿色。
林峰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他抽出手指,在指尖那抹淡绿上捻了捻,凑近鼻尖。
不是错觉。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射向正一脸“期待”的赵广发。
“液压先导泵密封失效,渗油。”
林峰的声音不高,却象冰锥扎破气球。
他指向那抹淡绿色油渍,每个字都砸得清淅无比:“国内正规渠道的液压油,都是红色。用这种淡绿色劣质替代油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履带上厚厚一层暗红泥,又掠过发动机舱散热器格栅缝隙里卡着的那半片早已干枯卷曲、却仍能辨认出型状的棕榈叶。
“只有从东南亚走私进来,为了省钱用垃圾油和劣质密封件糊弄的翻新机。”
赵广发脸上那层精心堆砌的笑容,像劣质墙皮一样,“唰”地垮塌下来。
眼底的阴鸷再也藏不住。
他上前一步,几乎要粘贴林峰,压低的声音带着狠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:“林老板——好眼力!既然你能修好王大庆那台快散架的小松,这两台新”家伙——”
“走私件,不碰。”
林峰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馀地。
他一边说,一边已经开始收拾自己随身的工具挎包。
“这是行规。沾上了,说不清。”
拉上挎包拉链,林峰转身,目光平静地直视赵广发眼中翻涌的怒意。
“赵老板有这功夫跟我磨,不如赶紧去联系大连或者天津港正经的配件商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某个词:“王大庆王主任那边,还在等他的正规渠道”k3—107密封圈救命呢。
(串联上章伏笔,戳中赵广发软肋)
“你!”赵广发被这软钉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脸涨得发红。
他猛地伸手,想拦住林峰去路。
“整个县城!就他妈你有这手艺!开个价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唾沫星子喷溅,“翻倍!三倍!你开口!”
林峰脚步没停。
手臂一抬,看似随意地一拨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将赵广发拦路的手臂推开。
动作干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