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将铁盒放进工具柜最里层。
“咔哒。”
锁舌咬合,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。
他转身,拿起工作台上那个沾着新鲜油渍的分配阀总成。
昏黄的灯光下,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光。
“分配阀,液压系统的心脏。”
林峰的声音不高,却象扳手敲击在铁砧上,清淅沉稳。
他拿起一把尺寸刚好的梅花扳手。
指尖拂过阀体表面冰凉的铸造纹路。
“拆,是修的基本功。”
“顺序不能乱,力道要匀。”
扳手套上第一颗固定螺栓。
手腕微沉,力道通过扳手传递。
“吱””
一声轻响,锈蚀的螺纹被缓慢而坚定地松动。
谭诚屏住呼吸,眼珠不错地盯着林峰的手。
那双沾满新旧油污的手,此刻稳定得如同焊死的基座。
拆下的螺栓,被林峰精准地放进一个盛着干净柴油的搪瓷盆里。
“按拆的顺序放。”
林峰叮嘱。
“柴油泡着,去油泥,防生锈。”
一颗,两颗——
林峰的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
每拆下一颗螺栓,都象解开机器的一道密码。
阀体的上盖被小心取下。
露出里面迷宫般的油道和排列整齐的阀芯。
结构复杂精密,如同微缩的钢铁丛林。
谭诚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林——林师傅,这么多小柱子——怎么分得清?”
“靠记性,靠经验,更靠这个。”
林峰拿起那套自制的铜制阀芯拆装工具。
工具头部被打磨成特殊的型状,刚好能无损卡住精密阀芯的凹槽。
“工具要对,手法要柔。”
他选了一根主控阀芯。
铜制工具轻轻嵌入凹槽,手腕极其细微地旋转、提拉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不可闻的脱离声。
一根乌黑程亮、布满环形密封带的阀芯,被完整无损地取了出来。
谭诚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像——像取鸡蛋?”
他下意识地比喻。
林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。
“比取鸡蛋难。”
“力道大了,划伤密封面,阀就废了。”
“力道小了,取不出来,硬撬更坏事。”
他将取出的阀芯,同样浸入柴油盆。
位置,就在第一颗螺栓旁边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——记住了!”谭诚用力点头,赶紧在脑子里回想那个位置。
“下一个,减压阀芯。”
林峰继续。
动作依旧稳定、精准。
昏黄的灯光,将他和谭诚专注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收音机里,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激昂:“——港城回归庆典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,天安门广场回归倒计时牌前,群众自发聚集——”
“——沙沙——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——沙沙——”
电流声夹杂着振奋人心的播报。
与修车铺里金属工具轻微的碰撞声、柴油的微腥气息交织。
构成97年春天,最真实的背景音。
“吱嘎”
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。
是墙角铁柜的旧铰链。
林峰刚放下拆阀芯的工具,闻声皱眉看去。
柜门因为刚才的开关,铰链转轴处锈蚀的金属不堪重负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一道细微但清淅的裂纹,出现在转轴根部。
摇摇欲坠。
林峰走过去。
蹲下身。
粗糙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纹。
冰凉的锈粉沾上指尖。
“柜子老了,零件跟不上。”
他低声说,象在跟老伙计对话。
“明天得换掉它。”
他站起身,从旁边的货架底层翻找。
找出一副崭新的、泛着青黑色泽的国产重型铰链。
“谭诚。”
“哎!”谭诚立刻应声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林峰把新铰链放在工作台显眼处。
“先换这个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“好!”谭诚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。
能跟着林峰学东西,哪怕是最基础的,他都觉得是机会。
林峰走回收音机旁,调了调旋钮,让港城回归的新闻更清淅些。
他拿起蘸水笔,在压在柜台玻璃下的牛皮纸信封上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k3—107两枚,查收。林。”
字迹依旧刚硬。
第二天清晨。
薄雾还未散尽。
修车铺门口的石板路湿漉漉的。
林峰刚打开铺门。
“丁铃铃——”
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着急促的刹车声响起。
邮递员老陈的绿色二八杠停在门口。
“林师傅!有你的挂号信!省城来的!”
老陈从绿色帆布邮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