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法离开吧。”
我说。
我再次收回视线，微微仰头，于是星空便沉入了眼底。“一个刑警，一个公安。就算是我，也没信心能在两个全神戒备的警察眼皮底下离开。”
有那么一瞬间，我似乎觉察到空气有些微放松。他似乎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。
我又将手里的酒杯举了起来，将里面余下的大半杯酒一饮而尽。一瞬的刺激让我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。
“可是景光一一”
“不会离开和不想离开是不一样的，对吧？”空气彻底静了下来。
静到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。
我晃了下手腕，于是杯子里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块撞上了玻璃壁，发出了一声叮咚的响。
我反手将那只杯子放回到了桌面上，才又看向他。他没有看我，只是低垂着视线。
我朝着他的方向迈了一步，似不经意地靠向他的右侧。如条件反射一般的，他的身体倏然紧绷了起来，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位置，避开了我的靠近。
下一瞬，他终于回过神来，望向我的眼神有一瞬愕然。他又一次想要靠近，可最终也没能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短。我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
我猜他一定是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狙击手的工作，而且有可能是在没有观察员的情况下。
因此他只能紧绷着神经，在狙击的同时时刻警惕着周围的环境，甚至为了确保能掌握环境信息而放弃一些防护。
一一比如隔绝狙击枪击发时强冲击的耳塞。他的右耳恐怕已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损坏，这让他对身体的右侧格外敏感，一旦有人站到那一边，他就会下意识地紧张起来。他在黑暗里活了太久，久到几乎已经找不回当年那个如太阳一样干净又耀眼的样子。
他回不去当年了。
所以他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。
他不知道我能否接纳他的现在。
但他清楚的知道，不管接不接纳，他都会为此而不安。因为他无法确定我的接纳是否是出于同情和怜爱。他也害怕会用这样的东西将我强行绑在他身边。如此的他，我又怎么可能不心疼呢?
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拥抱他的冲动。
可我没有那么做。
我无法那么做。
因为我也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当年了。
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七年之后的今天。
我也分不清，想拥抱的冲动是因为同情还是爱。我也，不想去分辨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
我说着，轻轻弯起眼。
“你哥哥还在房间里等你吧。这么多年没见，你和他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说吧。”
如果他的确需要一个拥抱，那么我想，他也的确能得到一个拥抱，而那也并不一定需要由我来完成。
人偶尔也会在爱中产生某种错觉，好像有谁是无可替代的。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可替代呢？
谁离开谁，日子都总会那么平静地过下去。我尊重他的选择，那么他也该尊重我的。
就像我花了七年时间接受了他的离开，他也总能习惯没有我的未来。我朝他微微颔首，接着转过身，想要先回到房间。刚迈开步子的瞬间，手腕间忽然传来了一个阻力。身形自然地顿了一下，我侧头，看向了那个扯住我手腕的人。他注视着我，目光在月色下轻轻闪动着，像是玻璃杯里晃动的酒液。他张了张嘴，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瞬。
接着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………别走。”
我垂下了眼，目光落在那只握着我手腕的手上。他的手掌很宽，浸润着夜色的凉意，让我想不起当年牵着它的时候传递到皮肤间的是怎样的温度了。
大约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，那只手倏地松了开，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一样藏了起来。
可好像依然有未完全褪去的触感留在袖间。像是一条盘踞在上面的锁链。
“那如果……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抬起眼。
“如果我在这里多住几天，你哥哥会介意吗？”他似乎怔了一下。
有阵风吹过，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，浮动的阴影雕琢着他此刻的面容，时而熟悉，时而陌生，但我知道，摆在这里的始终是同一张脸。此刻的他就站在我对面。
我想，那么就开启这样一场实验吧。
就多给我们一点时间，去验证那一瞬冲动的来源。或许终有一天，他会放我离开，又或者我会真心想要留下来。我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来。
我甚至也有些分不清，自己到底更希望天平倾向哪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