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的流速变得很奇怪。有时候很快,快到一眨眼就是几个小时;有时候又很慢,慢到每一次呼吸都被拉成了无限长。这让那些在不同地点、不同处境下的人们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同步感,但这不是心灵感应,也不是言灵的共振,只是灾难降临时,所有人都会觉得时间变质了,像一块被反复拉伸又松开的橡皮筋,再也回不到原本的形状。
林晚照悬浮在立方体的正中央。立方体内部是空的,比在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——感知的扭曲。这里没有上下,没有左右,没有前后,所有的方向都被打散又重新拼合,像一幅被揉皱的油画。她的眼睛闭着,双手垂在身侧,头发在真空中缓慢飘浮,像海里被遗忘的水草。狱劫被凝固在她身边同一个位置,保持着最后一瞬间的姿态——刀身微倾,刀尖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。
她不知道自己被封印了。在她的感知里,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。然后门就开了。门后是记忆。
倒不是她在回忆,是那些记忆自己在涌,像被关了太久的水从闸口涌出来,不需要她去找,不需要她去想,它们自己来了。来了就不走了,像一群终于等到主人开门的老狗,争先恐后地挤进来。
她看见自己很小的时候。小到什么程度?小到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桌沿,小到够不到洗手台的龙头,要踩在小板凳上才能洗到脸。那是林家老宅的洗手间,灯光是暖黄色的,镜子前面放着一个木制的小凳子,凳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涂着清漆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她站在那个凳子上,双手抓着龙头,踮着脚尖,把脸凑到水柱下面。水是凉的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没有出声。她从来不出声。
“小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晚照转过头,水从脸上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瘦高的,脊背挺得很直,头发扎在脑后。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条毛巾,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这道门。
“给你毛巾。”那个人把毛巾递过来。
林晚照没有接。她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逆光的、模糊的脸。那是上官,她记得这个画面,这是上官第一天来林家。那时候她们都很小,上官比她高半个头,穿着黑色的练功服,头发扎得很紧,把眼角都吊起来了。她笑着,是林晚照很久都没有见过的笑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晚照问。
“上官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没有姓。”
林晚照接过毛巾,擦干了脸上的水,把毛巾叠好,放在洗手台边上。她跳下凳子,仰头看着上官。上官比她高,她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那张脸很白,不是苍白,是那种没有被太阳晒过的、像瓷器一样的白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,是林家的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孩子特有的气味。
“以后你跟着我。”林晚照说。
上官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突然伸手揉了揉她脑袋。
路明非靠在高天原的柱子上,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。刀很重,重得不像一把没开过刃的装饰品,也许是因为他的力气快用完了,也许是因为这把刀真的有那么重。他分不清了。
窗外那些东西还在涌来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了,数不清,也不想数。楚子航站在楼梯口的位置,村雨的刀尖上还在往下滴黑色的液体,他的呼吸很稳,握着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,肌肉到了极限。肌肉纤维在超负荷运转后会出现细微的撕裂,会酸,会胀,会不受控制地抖。楚子航的手就在抖,但他的眼睛没有抖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路明非问。
楚子航看着窗外那片黑暗。远处有一栋建筑正在燃烧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把那双黄金色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不需要问。”他说。
路明非没有再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镀银的装饰刀,刀口已经卷了刃,刀身上有细细的裂纹,从刀锷一直延伸到刀尖。这把刀快断了,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了一下,很轻,像风吹过很窄很窄的缝隙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事。”
路明非抬头看着那片黑暗。他不知道路鸣泽说的“她”是谁,好吧其实他知道。他只是不信。但又不得不信。
记忆的洪流没有停。它涌得更快了。
林晚照看见自己和上官站在练功房里。那是林家老宅的地下一层,四面都是水泥墙,没有窗户,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。地上铺着软垫,软垫上有很多深深浅浅的坑,是这么多年练功留下的印记。她们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。
林晚照握着木刀,上官也握着木刀。两个人都是七八岁的样子,但她们的站姿已经很稳了——膝盖微屈,重心下沉,刀尖指向对方的咽喉,不是小孩子过家家,是真正被训练过的战斗姿势。
“开始。”站在旁边的教练说。
林晚照先动了。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,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直奔上官的肩膀。上官没有躲,木刀交在身前,挡下了这一击,然后反击,木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