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身坐在一张有些年头的木质长椅上,膝盖上摊开着速写本,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笔尖在纸面上游走。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树木,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点,整个画面笔触温柔,色彩明净,透着一股能抚慰人心的、满满的治愈感。
沈砚辞深邃的眼眸,在那画面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。
他认得那个庭院。那是沈家老宅后面,一个不常有人去的、种满了老香樟和蔷薇的角落。他也依稀记得那个场景。那是很多年前,叶栀梦刚被接到沈家不久,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时候。他有一次偶然路过,就看到她一个人偷偷躲在那张长椅上画画,阳光洒在她单薄的肩膀上,安静得像个误入凡间的精灵。
只是,那时她还是个需要仰头看他的小不点,眉眼间带着寄人篱下的不安与惶恐。而如今,画布上的女孩身姿已然亭亭,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坚定,那份专注与沉静,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胆怯。
时光荏苒,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女孩,已然在他未曾刻意关注的岁月缝隙里,悄然长成了足以用画笔构建自己世界的、独立的年轻女性。
“明天去布展,”沈砚辞开口,打破了画室里短暂的沉默。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疏离感的冷淡,但若仔细分辨,似乎又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被刻意压抑着的关切,“需要我安排人送你过去吗?”
叶栀梦愣了一下,随即连忙摇头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的坚持:“不用了,小叔。真的不用麻烦。我已经和几个同学都约好了,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在美院门口集合,然后一起过去布展。我们几个人互相帮忙,肯定能搞定的。”她不想事事都依赖沈家,依赖他。她渴望证明,即使没有沈家这层光环,她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,顺利完成这次重要的展示。她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议论,说她叶栀梦不过是靠着沈家的荫庇,才能拥有这一切。
沈砚辞盯着她线条略显倔强的侧脸,那上面写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特有的、不愿服输的执拗。他沉默了几秒钟,那沉默短暂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。最终,他没有再坚持,只是用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线,淡淡地说道:“注意安全。布展结束就早点回来,别在外面逗留到太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画板边缘夹着的那张崭新的、印着她照片和名字的参展证,语气平稳地补充道,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个既定的行程安排:“另外,画展正式开幕那天,下午的场次,我会过去。”
叶栀梦猛地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,甚至有一丝慌乱。她从未想过,沈砚辞会亲自去看她的毕业画展。他是沈氏集团的掌舵人,平日里行程排得密密麻麻,分秒必争,连回家吃顿饭都常常是匆匆来去。而且,在她的印象里,他对这些纯粹的艺术展览向来是兴趣缺缺,认为那不过是“闲适生活的点缀”,与他所掌控的庞大商业帝国格格不入。
“您……您真的不用特意过来的!”她有些急切地说道,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,像是生怕给他添了麻烦,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被骤然点破后的无措,“就是我们美术学院内部组织的一个小画展,规模不大,展出的也都是我们这些学生的习作,稚嫩得很,没什么……没什么特别好看的作品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,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沉静的目光,低下头,盯着自己沾着些许颜料的帆布鞋鞋尖。
沈砚辞却仿佛没有听到她委婉的拒绝,或者他听到了,但根本不在意。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,甚至为自己找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冠冕堂皇的理由:“正好那天下午公司那边没什么紧要的安排,空出来了。过去看看你的作品,也算是……对你学业完成的一种支持。
他说得轻描淡写,合情合理。然而,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“支持”。他早已通过助理,拿到了画展的初步嘉宾邀请名单,上面不乏一些所谓的艺术收藏家、评论家,以及……一些家境优渥、对艺术(或者说对年轻女艺术家)抱有“浓厚兴趣”的富家子弟。他必须亲自到场,用自己的存在,无声地划定界限,确保不会有不长眼的人,对叶栀梦生出任何不该有的心思,或者让她受到丝毫的委屈。
说完这句话,他似乎觉得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毕,没有再停留。他转身,步履沉稳地走出了画室,甚至在带上房门的时候,刻意放轻了动作,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咔哒”轻响,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空间里正在酝酿的艺术灵感,或者说,惊扰了那个此刻心思纷乱的女孩。
叶栀梦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手里捧着那杯温度正在渐渐散去的牛奶,目光怔怔地投向那扇已经紧闭的房门。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。沈砚辞总是这样,表面上对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冷淡,言语吝啬,情绪莫测,可偏偏又总能在这些最细微的地方,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刻,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,给予她意想不到的温暖和……一种让她安心的保护。
她低下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