窝棚之外,火光跳跃,将那几个骑影扭曲放大,投射在残垣断壁上,如同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。粗重的呼吸声、皮甲摩擦的窸窣声、瘦马不安地刨动冻土的蹄声,混合着浓烈的汗臭、酒气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如同实质的压迫感,穿透茅草的屏障,狠狠压在林薇身上。
她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那声音大得她怀疑外面的人都能听见。她死死捂着怀中女孩的嘴,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,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,但她不敢稍动,仿佛化作了身下冰冷泥土的一部分。另一只手里,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被握得死紧,冰冷的触感和粗糙松动的刀柄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真实感,提醒着她还在挣扎求生。
“就是个破窝棚,能有什么东西?”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,带着浓重的鼻音,近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林薇的心跳骤停了一瞬,感觉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就站在窝棚入口处。通过茅草稀疏的缝隙,她能看到一双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斑点的破旧皮靴在几步外来回移动,火把的光晕在靴子周围晃动。
“看看有没有能烧的,这鬼天气,冷得骨头缝都疼!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伴随着兵器随意拨弄外围茅草的窸窣声。一根长矛的矛尖甚至戳进了林薇头顶上方的草堆,带落几缕灰尘,离她的头发不过寸许。
她闭上了眼睛,听天由命。脑海中闪过无数混乱的念头——父母得知她车祸消息时的悲痛,导师失望的眼神,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……还有这个陌生时代冰冷的土地。不甘心!她不甘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!
然而,预期的掀开和暴露并没有发生。
“穷得叮当响,连根象样的柴火都没有!尽是些烂草朽木,烧起来全是烟!”那拨弄茅草的兵卒不耐烦地啐了一口。
“走了走了!跟他妈耗子啃过的似的,没意思!”第一个声音催促道,“听说李头儿他们在村东头找到个塌了半边的地窖,说不定藏了粮食和没来得及跑的娘们儿!”
“真的?快走快走!别让那帮杀才抢了先!”
脚步声和马蹄声立刻变得杂乱,伴随着几句更加粗鄙下流的笑骂,火光开始移动,逐渐远离。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缓缓消退。
林薇依旧一动不动,如同蛰伏的冬眠生物,直到那嘈杂声和火光彻底消失在废墟的另一头,周围重新被死寂和愈发深沉的昏暗笼罩,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怀中女孩微弱滚烫的呼吸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呜咽。
她小心翼翼地,用握着刀的手,极其缓慢地扒开一点茅草,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确认外面确实空无一人,只有凄冷的月光开始洒落,给这片废墟镀上一层惨淡的银辉,她这才长长地、颤斗地吁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,瞬间消散。松开了捂着女孩嘴的手,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内衫,紧贴在皮肤上,被夜风一吹,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。劫后馀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让她几乎瘫软在地。但理智告诉她,危险并未完全解除。那些溃兵随时可能折返,或者有其他被这里的死寂吸引来的流寇、野兽。夜晚的低温对两个伤员来说,同样是致命的威胁。
她看向怀里的女孩,女孩依旧昏迷着,但似乎因为刚才的窒息和持续的紧张,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浅弱,额头烫得吓人,象一块燃烧的炭。
必须立刻处理伤口,然后找个更安全、能稍微抵御风寒的地方!否则,就算躲过了刀兵,也熬不过这个夜晚。
林薇重新振作起精神,那精神如同风中残烛,却顽强地燃烧着。她先将女孩小心地放平在窝棚角落的草堆上,然后自己艰难地、几乎是爬行着挪出了这个狭窄的避难所。夜晚的废墟比白天更显阴森,月光下的断壁残垣拖着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仿佛潜藏着无数妖魔鬼怪。寒风掠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框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她拄着砍柴刀,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胸腔的刺痛,一步步挪动着,警剔地观察着四周。她记得白天搜寻时,在附近看到过一个小水洼。虽然可能不太干净,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生存是第一要务。
凭借记忆和月光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那处低洼地。果然,有一个不大的积水坑,水面上漂浮着枯叶、杂质,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絮状物,在月光下显得浑浊不堪。她蹲下身,用手舀起一点闻了闻,有一股土腥和腐败的混合气味。
不行,这水直接使用风险太大。但她没有选择。
她将之前撕下、已经弄脏的裙角布料彻底撕成两半,一半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,完全浸湿,然后拧得半干;另一半相对干净些的,则小心折好收起。接着,她借着月光,在附近费力地翻找,找到几块边缘相对薄而尖锐的石片,又在一些倒塌的房梁上,剥下几条干燥的、略微柔韧的树皮纤维。
回到窝棚边,她将女孩稍微拖出来一点,让她能沐浴到些许月光。借着这微弱的光源,她开始进行一场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、极其简陋而艰难的清创缝合手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