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她眼中碎裂的光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。他手上微微用力,将僵硬如木偶的韩氏拉向自己,然后松开手,改为揽住她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这个动作看似亲昵,韩氏的身体却绷得更紧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“朕原本想杀了你和?儿,” 赖陆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,话语的内容却比冰还冷,“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,或者李?做了什么。而是很多事情,不能开这个头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回忆,又仿佛在组织语言,揽着韩氏肩头的手,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摩挲,那触感让韩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还记得那时候,寡人刚进入朝鲜,宣祖李昖,那个老家伙已经在庆长六年听闻我攻取三韩吓死了。继位的李晖,还有他手下那帮两班,不停地试探寡人底线。” 赖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,“那时候,你作为朝鲜先王的嫔妃,就敢挡在宫门前,言之凿凿地和寡人讲什么‘微言大义’,什么‘华夷之辨’,什么‘礼不可废’……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里像有两团火。”
韩氏的记忆被拉回那个兵荒马乱、天地翻覆的恐怖时刻。彼时她还是宣祖后宫一个不得宠的普通嫔妃,家族不显,只因读过些书,有些倔强。面对如魔神般降临的倭人大军和那个俊美如妖、气势如山的年轻统帅,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竟然挺身而出……然后,她就被那个年轻的、浑身散发着血腥与硝烟气息的“倭酋”,一把捞上了马背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竟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,引来部下放肆的哄笑和朝鲜旧臣羞愤欲死的神情。那一刻的羞辱、恐惧,以及那手掌传来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温度,此刻仿佛再次降临。
“后来,你给我生了一儿一女。” 赖陆继续说着,语气平静,“?儿聪明啊,比?儿(永昌大君)聪明,也比朕许多儿子都聪明。读书一点就透,学什么都快。朕把他放在辽东,是磨砺他,也是看他能走多远。”
听到儿子,韩氏再也忍不住,眼泪扑簌簌落下,浸湿了赖陆胸前的衣料。她反手抓住赖陆揽着她的手臂,声音破碎:“陛下,饶了?儿吧,求您了!他还小,不懂事,若是冲撞了陛下,或是被奸人蒙蔽,都是妾身没有教导好!要罚就罚妾身,求您……给他一条生路……” 她语无伦次,只剩下最本能的母亲对幼崽的保护欲。
赖陆任由她抓着,没有推开,也没有安慰,只是等她的哭声稍歇,才再次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诱导的探究:“你怎么这般怕我?是不是……听到了什么传言?关于朕为了这天下,逼死自己生母的……传言?”
韩氏的哭声戛然而止,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。她全身僵硬,连眼泪都停在脸颊上。这是汉城宫廷最深的禁忌,无人敢提,无人敢问。她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近在咫尺的、丈夫俊美无俦却深不见底的侧脸,拼命摇头,又点头,最终只是死死咬住嘴唇,渗出血丝。
“怕什么?” 赖陆竟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欢愉,只有一片荒凉,“说来听听。你我也是夫妻,?儿的父母,说说闲话,无妨。”
韩氏在他看似平静、实则不容拒绝的目光逼视下,精神几近崩溃,终于颤抖着,用细若蚊蚋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说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听说……当年伏见城死的,不是晴夫人,是……是她的妹妹,森氏松姬……松姬的丈夫,来岛通总大人高义,听闻……听闻故太阁女眷有可能为……为德川老贼所辱,故而……派其正妻代姐赴死……以全……以全忠义名节……” 这是流传在极少数知晓内情者口中、被高度美化的版本,一个安土桃山时代的“赵氏孤儿”,充满了悲剧英雄主义色彩,旨在为赖陆洗刷“弑母”的恶名,将他塑造为忍辱负重、其母深明大义的形象。
赖陆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等她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“我母亲死了。真的死了。现在的‘晴夫人’是谁,你该知道的。”
韩氏彻底慌了。她知道,现在的“吉良晴”,是赖陆安排的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,在京都过着深居简出、受人供奉的生活,是赖陆“孝道”的政治象征。可陛下此刻提起这个,是想暗示什么?是想说“我连生母都能舍弃,不在乎一个儿子”,还是想说“我错过了太多,不想继续失去”?她完全无法揣测眼前这个男人幽深如海的心思。
赖陆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,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……近乎缅怀的飘忽:“我母亲,是天下对我第一好的女人。不过她的名声,在别人口中,不只是差,而是极差。” 他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在品味那些加诸母亲身上的恶名,“她最初是长宗我部元亲的侧室,后来为四国征伐的太阁(丰臣秀吉)所得,再后来转赠福岛家时,尚不知有我。最后,她是能得当时权倾天下的德川内府(家康)青睐的美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中脸色惨白、眼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