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生意啊老板,走啦。”他的小学英语老师姓王,住在镇子东头的老教师公寓,一楼,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,年年结果年年被鸟吃,但她从来不给枇杷套袋子,说鸟也要吃饭。材奇敲门的时候王老师正在阳台上浇花,开门的时候老花镜还挂在鼻梁上,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发出了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的惊呼。“林奇?!你这个小兔崽子怎么想起来看我了?!”“王老师好,"林奇把牛奶和水果往门里递,“我来复习英语。”“什么?上了几年班会说话啦?”
王老师退休快十年了,教过的学生大概能站满一个操场,但林奇她记得很清楚。因为这个学生当年在她课上永远是睁着眼睛睡觉的,每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都会先说一个"呃”字,然后再给一个语法全错但意思意外正确的回答。这种学生在老师那里的记忆优先级往往比好学生还高,每次改他的卷子都像是在开盲盒,你永远不知道这一张卷子上会出现什么离谱的造句。“进来吧,"王老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,“你买这么多干什么,我又不是没有养老金一一什么复习英语?你不是在山上守林子吗?”林奇在沙发上坐下,很自觉地没有往靠背上靠,因为沙发靠背上晾着王老师刚洗好的毛衣。他想了想要怎么解释"我晚上睡觉会变成意甲主教练”这件事,最终决定跳过。
“打游戏也算,"他说,“打的游戏是英文的。”王老师表示理解,她退休后被她孙子教着玩了一阵子电脑游戏,虽然只学会了连连看,但她对游戏这个领域的认知已经比十年前开阔了很多。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游戏,只是问他吃没吃早饭,林奇说吃了,她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刖。
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下,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重新戴上,用那种退休老教师特有的、不急不慢但不容糊弄的语气开了口。“林奇,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?”
林奇握着玻璃杯,杯壁上凝着一层薄雾。
他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。
这其实是个很经典的问题,但是林奇真的没有回答过。毕竟这个问题在山上很少有人问他。老张不问,因为他能看见;小薛不问,因为他觉得林奇挺好的;林国栋更不问,它只关心食槽里还有没有玉米。“还行,"他说,“山上挺好的。”
王老师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这个沉默让林奇意识到“还行”这个答案在这一刻不太够用。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,想了想,决定把话往多了说一些:“有编制!”王老师的眉毛往上浮了半寸,林奇熟悉这个表情,老师她以前在课堂上听到意料之外的正确答案时也是这个表情。
“编制?你以前不是在山上帮人看林子吗?”“唔,以前是村里的,后来几个村的山合并了,镇上派了专业的过来……村长跟镇上说了我的情况,镇上让我一个月之内把护林知识速成,然后考了个试,我就成正式工啦。”
王老师没有追问,这种事情还挺常见的:“你怎么没继续读书啊?我记得你考上三中啦?”
林奇平淡地说:“高二的时候我爸妈走了,读不下去了,就没继续读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和跟商家说“好生意啊老板"没什么差别。王老师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成那种林奇最怕的“你好可怜”。她只是把杯子放回托盘里,然后问:“意外?”“嗯,省道上拉沙的大车侧翻了,后来村上帮忙办的后事。“林奇说,“爷爷奶奶和我爸妈挨着。”
王老师点了点头,她沉默的时间比林奇预想的要短,短到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尴尬,然后她说:“你爸以前来开家长会的时候穿着工作服,上面有油漆点子,坐在第一排。他问我你英语还行吗,我说行,单词记得多,就是不太爱开口。他说没事,不爱开口就多看书,书里什么都有。”“他还说过这个?“林奇问。
“说过,你现在还看书吗?”
“不太多。”
王老师送给了林奇一本小册子,《实用英语语法手册》,林奇挠了挠头,恳地问:“老师,镇上这边有卖意大利语书的吗?”“你想学意语啊?"老师非常震惊,“你去看看书城吧,有可能会有,不确定…不过这样也很好,保持大脑运作,学点新东西,你现在可不像你初中那么懒。”
林奇觉得这句话里有表扬也有批评,但他决定只接受表扬。他把语法书翻了翻,最后合上,抬头看着王老师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一个老师能听到的最好的话就是这个了,"王老师往后靠在沙发上,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下去一点,“你现在能来看我,还能跟我说这么多话,我心里很高兴,你以前在班上一整天都说不了这么多。”“因为今天不用巡山。“林奇说,然后想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是,是因为你问了。”
王老师看着他,摇摇头:“你还是那么不会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