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临沂站停下时,已经是傍晚。山东的傍晚和杭州不同,天色暗得早,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干冷。无邪跟着三叔一行人出了站,外面已经有辆车在等。
开车的是个本地人,四十多岁,皮肤黝黑,话不多。
“三爷,路上顺利?”老陈接过行李往车上搬。
“还行。”无三省递了支烟过去,“地方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西边山坳里,有个老盗洞,看样子刚打不久。”
三叔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面包车开出市区,上了省道,然后又拐进县道,最后是土路。路越来越颠,窗外越来越黑。无邪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掠过的山影,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。
手机在口袋里,一直很安静。
那个说“乖,听我的没错”的人,从发完那条短信后就再没出现。
无邪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警惕。
晚上八点多,车在一片山脚下停了。
“前面车进不去了。”老陈熄了火,“得走一段水路。”
山东午后的日头像烧透的炭,明晃晃地悬在头顶,把山岩都晒得发烫。蝉鸣藏在密林深处,一声叠著一声,吵得人脑子嗡嗡作响。老陈领着几个人沿着溪流往上走,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土里,瞬间就没了影儿。
“三爷,就前面了。”老陈停住脚,指著溪流转弯处。
溪水在这里变得平缓,水面开阔了些。对岸是一片陡峭的山崖,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而在那些藤蔓掩映之下,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——大半淹在水里,只露出顶部一道弧形的缝,像咧开的嘴。
“这就是水洞?”无三省蹲在溪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。水凉得刺骨,是从山腹深处流出来的。
“嗯。”老陈抹了把汗,“从这儿进去,坐竹筏漂一里多地,里头有个码头。上岸后再爬段山路,就到盗洞那儿了。”
潘子已经去检查停在溪边的竹筏。那是两只简陋得有些寒酸的筏子,几根粗竹竿用麻绳捆在一起,看起来摇摇晃晃的。
大奎正把装备一件件搬上去,动作笨拙但小心。
张启灵抱着刀靠在一边闭目养神。
无邪站在溪边,盯着那个洞口。洞口黑得深沉,手电筒光照进去,光柱像被吞噬了一样,照不出多远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侧面,那里面装着朱砂和糯米,短信让带的东西。
“都收拾好了?”无三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好了三爷。”潘子答道,“筏子还成,能撑住。”
无邪坐上筏子时,竹竿往下一沉,发出吱呀的呻吟声。他抓紧了捆扎的麻绳,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坐稳了。”潘子站在筏头,手里攥著根长长的竹篙。
竹篙往溪底一撑,筏子晃晃悠悠离了岸,朝着洞口漂去。
越靠近洞口,光线越暗。那股凉意也从水里透上来,钻进裤腿,爬上脊背。
【要进去了。水里有东西,朱砂糯米备好。】
无邪心里直打退堂鼓,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走,但想到三叔真的会揍人,这次还给他带了个保镖,心里也没那么怕了。
竹筏漂进洞口的瞬间,黑暗像湿冷的布幔猛地包裹上来。洞顶压得很低,有些地方需要低下头才能通过,嶙峋的钟乳石擦著头皮掠过,滴下冰凉的水珠。
无邪抓紧了竹筏上的麻绳,把背包背到胸前,他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着。
水声在洞里回荡,嘀嗒,嘀嗒,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这水真他娘凉。”大奎在后面那艘筏子上咕哝,声音在洞里撞出微弱的回音。
竹筏顺着水流缓缓向前漂。洞时宽时窄,水道曲折,像钻进了一条巨蛇的肠胃。无邪一直盯着水面,手电筒光打下去,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白色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。太清了,清得不正常。
漂了大概十多分钟,水道在这里变宽,形成一个浅滩。浅滩上堆满了白骨。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像被随意丢弃的柴火,在幽光的映照下泛著冷森森的光。
而在浅滩两侧的石壁上,凿出了一排排凹陷的壁龛。每个壁龛里都放著一口棺材。
水晶棺材。
透明的棺身在幽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,能清楚看见里面躺着的人——或者说,尸体。
“这这是”大奎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殉葬坑。”无三省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,“看这些骨头的数量,至少上百人。这些水晶棺里的,应该是墓主的亲眷或者重要的随葬者。”
竹筏缓缓漂过浅滩。无邪的手电筒光扫过那些水晶棺。一具,两具,三具每一具尸体都保存得近乎完美,连头发丝都清晰可见。
但这种完美反而让人毛骨悚然——死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人,怎么可能还像刚下葬一样?
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右侧石壁上,从上往下数第三口棺材。
那口棺材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