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第一天,恰逢周六。薄雪放了月假,回家洗了澡、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忙忙往医院赶。
约莫一个小时之前,她从管家口中得知了姑姑回国的消息。
薄雪非常想念姑姑。平日里虽经常联系,她却谨记父亲的话,没有将爷爷病重的事情告诉姑姑,以免影响其顺利毕业。
如今薄滢忽然回国,大概是已经完成了毕业考核和相关的学术认证,又被家人告知了爷爷的病情,所以才买了最近一班机票,第一时间往回赶。
薄雪猜想,姑姑得知这个消息定然心痛万分。也能够脑补出,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,她内心会是多么的煎熬。
所以当她来到医院,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看见姑姑的那刻,便立马冲上去抱住了她。
此刻,薄滢倚在冰冷的墙壁上,不复往日那般青春靓丽,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。她眼下堆积着浓浓一片青黛色,眼眶微微泛着红,显然是哭过。
见薄雪如此担心,薄滢揉揉她的脑袋,“你放心,姑姑没事。”
她拉着薄雪的手,嗓音有些喑哑,“昨夜在飞机上我提不起一点胃口,什么也吃不下,现在倒是有些饿了。小雪,你陪我下楼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好。”薄雪点点头,眼梢弯起来,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一些,“这段时间医院附近我都混熟啦,姑姑你想吃什么?我带你去!”
“我想吃点甜的,咱们去甜品店坐坐吧。”薄滢说。
薄雪点点头,带她来到马路对面的茶餐厅。她翻看着菜单,点了两份慕斯蛋糕和两杯热牛奶,其中一杯特意叮嘱店员往里加了蜂蜜和玫瑰汁。这是姑姑喜欢的味道。
今日店内用餐的人并不多,座位也松散。不出十分钟,餐点便呈上了桌,看起来精致可口,很有食欲。
薄滢用叉子舀了一小块蛋糕放入口中,清甜绵密的奶油香刺激着味蕾,她细细咀嚼着,血糖好似瞬间回升了许多,心情也不再那么颓丧低迷。
某一刻抬起头,见薄雪担忧地望着自己,薄滢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背,柔声宽慰:“你不用那么紧张地看着我,我现在挺好的。”
薄滢放下手中的叉子,握着她的手,怅然开口:“小雪,经历过这一遭,我发现我好像比想象中要坚强一点。”
“其实在回国的飞机上,我整个人几乎是崩溃的状态,泪腺像是年久失修的水龙头,怎么也止不住。”
“但当我真正回到京市,在病房里看到爸爸的那一刻,我好像忽然释怀了。”她说,“那时我才忽然反应过来,我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,他不再是年轻时无所不能的样子,他会生病,会憔悴,会孤独,也会被疾病摧残得体无完肤,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“我猜,他定然是不愿意经历长期的放化疗,不愿生命最后的时光只能窝在病房里度过,所以才一直将他生病的事情瞒着我们。”
“他只是想安静地走到人生终点,体面的和所有人告别。”
薄滢缓缓说着这些话,眼泪不知不觉间落下来,又被她迅速地抬手擦去,不留痕迹。
看着窗外耀眼的霓虹和繁忙的街景,她轻笑着感慨:“我们的可亲可敬的‘老薄总’,为薄家操持忙碌了大半辈子,直到退休后才真正做回自己,带着妻子环游世界,享受人生,留下这一生中最短暂、也是最最轻松美好的回忆。”
“如此看来,他这一生已经非常圆满了。我想这是他最乐意看到的结局。”
“所以,不论最后面临什么样的结果,我都坦然接受。”
薄雪安静地坐在那里,耐心听姑姑说完,回过神感觉脸上湿漉漉一片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落了泪。
她取出一片纸巾,慌忙擦去泪水,内心明明感触颇多,却如鲠在喉,什么也说不出了。
便回以薄滢一个微笑,握紧她的手,试图传递给她一点温热,也渴望从她那里汲取一些能量。
从咖啡厅出来,恰好遇上红灯。等待的间隙,薄滢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漂亮的礼盒放在她掌心:“距离你的18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,这是姑姑给你准备的成年礼物,提前送你了。”
薄雪想了想,姑姑正处在毕业前最关键的时期,学校那边应该请不了太久的假,也许过几天就要返回瑞士了。
她心里无来由的难过,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。
便将礼盒收好,吸了吸鼻子,点点头道:“谢谢姑姑。”
回到医院,医生正好从ICU病房出来。
看着门外焦急等待的家属,医生摘下口罩,长叹一口气:“老人现下已是油尽灯枯,回天无力了。不出意外,也就这两天的事情。家属要放平心态,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医生走后,走廊里一片沉寂,只剩下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。
薄雪抬起头,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。她看见低头抹泪的奶奶,神情哀痛的爸爸妈妈,从容冷静的二叔和叔母,以及咬着唇强忍泪水的姑姑……
而后,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硕大的玻璃窗上,从中看见了眼神空洞、茫然无措的自己。
视线有一瞬的模糊,片刻后又慢慢聚焦归拢。隔着那扇玻璃,薄雪远远望着病房里浑身插满仪器的、枯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