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廨房内,午后的日光通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
萧珩独自坐在案前,手中茶盏已凉,他却浑然不觉。
昨日夜里铁鹰回禀的情形,此刻在他脑中清淅回放——
“……乌衣巷前后几户人家,那一片非富即贵。住有一家扬州富商周万通的别院,还有礼部侍郎李文远大人的宅子,还有光禄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……”
铁鹰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,烛火在他脸上跳跃:“属下继续扩大范围查访,巷子最深处,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张大人的私宅。”
萧珩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微收紧。
此刻,他眉头微皱,思绪如网,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已耗时数月的漕运案。
最初接手时,张大人便提起了那桩“霉米案”。
那位素以明察着称的大人,分析得头头是道,将霉米案与漕运亏空案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。
萧珩为此耗费了整整半月,调阅旧卷,走访商户,最终却发现不过是一连串巧合——几家米行贪图便宜,在梅雨季低价收购了存储不当的粮食,混入好米售卖。
虽有不法,但与三百万石漕粮失踪的大案,实在相去甚远。
白费了功夫。
但好在,他当时并未将所有精力都耗在此处,漕运案的其他线索也在同步追查,总算没有耽搁大局。
后来是河道衙门的宴请。席间推杯换盏,话里话外皆是试探。
宴罢,他与张大人同乘马车归程。
车厢摇晃,张大人身上带着淡淡酒气,忽然叹道:“萧大人,你我同为大理寺同僚,这漕运案若你有任何发现,还望互通有无,早日破案,也好安圣心。”
萧珩当时只含糊应了。
他为人谨慎,早暗中查过张大人的底细——寒门学子,苦读中探花,入仕后一心为民,文章策论曾得圣上亲口称赞,为官清正,官声极好,一路升至少卿之位。
这样一个人……
当时萧珩在车中曾随口道:“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个人。”
张大人侧目:“哦?何人?”
“尚无线索确凿,不敢妄言。”萧珩当时便止住了话头。
他盯上的便是陈万全——长安粮商,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陈粮,数目之巨,与漕运亏空隐隐相合。
此事他做得极为隐秘,知情者仅身边两三个绝对可信之人。
密审陈万全那夜,是萧珩的私宅。
那粮商起初百般抵赖,待到证据一件件摆出,终于面色灰败,瘫软在地,待要突出关键信息……
便是那时,喂了毒的短镖破窗而入,精准地钉入陈万全的咽喉。
太快了。
快得不象临时察觉,倒象是早有准备,一直在暗中盯着,只等这关键一刻灭口。
除非,陈万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。
再后来,是那本帐册。
陈万全的管家仓皇逃逸,萧珩亲自带人追了三日,终于在边境小镇将人截住。
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老仆交出一本帐册。
册子里的记录用暗语写成,曲折隐晦。
陈主簿不眠不休,终于将其破译。
封存之事,只有萧珩与陈主簿二人知晓。
可那帐册,还是不见了。
库房完好,锁具无损,无任何痕迹留下。
能做到这般的,必是对大理寺内外、对这库房规矩都了如指掌之人。
当时陈主簿交代帐簿丢失前的日常事务,曾不经意提起:“对了大人,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,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。那日相谈甚欢,下官不胜酒力,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。”
萧珩当时问:“何时的事?”
陈主簿想了想:“约莫……帐册封存前两日吧。”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萧珩端起冷茶,缓缓啜了一口。
茶味苦涩,漫过舌根。
霉米案的特意引导,宴席上的出言试探,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,帐册失窃的蹊跷,还有陈主簿那场恰到好处的酒醉……
日光在地上移动,已从东窗偏至西侧。
廨房内光影斜长,将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。
太巧了。
巧得让他不得不将目光,投向那个最明亮、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。
茶盏中的水面映着窗格透入的日光,微微晃动。
萧珩盯着那圈涟漪,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——
“那人的右手虎口处,有一颗挺大的黑痣。”
他放下茶盏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。
早朝时分,张大人执笏肃立,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,几乎遮住半只手。
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,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,看不真切。
大理寺议事堂中,张大人翻阅卷宗,左手压纸,右手执笔,握笔的姿势恰好将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杆之间。
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,车内昏暗,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,偶尔抬起,也是以手背示人。
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