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珩后背微微生寒。
若真是有意遮掩……那这遮掩,是从何时开始的?
他摇了摇头,将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。
这些终究只是怀疑,无凭无据。
官场之上,袖手而立本是常仪,仅凭此便生疑窦,未免可笑。
好在,饵已下了。
李四那枚棋子,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“无意”间透露出风声——他还会手持那张“龙王凭证”。
此物一出,便是指向“龙王”的有力凭证,李四也会成为“龙王”的一大威胁。
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,必会会出手灭口。
到时,便是人赃并获、真相大白之时。
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,估摸着时辰。今日是下饵第一日,虽是布局,却需万无一失。
他要亲眼盯着,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,蠢蠢欲动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官袍,扬声唤道:“来人。”
一名书吏应声而入。
“本官忽感头晕体乏,恐是昨夜着了风寒。”萧珩以手扶额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,“今日若有人寻我,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,公务明日再议。”
“是,大人可需唤医官?”
“不必,静养便可。”
半个时辰后,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。
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,俱是寻常布衣打扮。
走在前面的,正是乔装后的萧珩——靛蓝绸衫,方巾包头,颌下粘了短须,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,看上去象个寻常的帐房先生。
步伐从容,却隐隐透着警剔。
落后半步的,是个身材精悍的汉子,作随从打扮,面容粗犷,眼神锐利如鹰。
正是萧珩的贴身侍卫铁鹰,亦经过精心易容,掩去了平日那份肃杀之气,只象个沉默寡言的保镖。
二人未乘车马,只似主仆般步行,穿街过巷,绕开热闹处,最终来到东市附近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。
“清音阁”茶楼的招牌悬在檐下。
萧珩略一颔首,铁鹰便率先步入,片刻后返回,低声道:“三楼东头雅间,窗子斜对柜坊正门,左右隔壁皆空。”
萧珩这才举步而入。
茶楼伙计见来人气质不俗,殷勤引至二楼雅间。
雅间陈设简洁,推开支摘窗,永通柜坊那气派的黑漆大门、门前石狮、往来客商,果然尽收眼底。
“一壶云雾,几样清淡茶点。”萧珩吩咐,声音里带着些许刻意放缓的南方口音。
“好嘞,客官稍候。”
伙计退下后,铁鹰无声掩上门,立于门侧,目光通过窗缝扫视街面。
萧珩则在窗边坐下,只将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,恰好容目光穿过。
柜坊门前一切如常。
客商进出,伙计迎送,车马来去。
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现——按计划,他会手持“龙王凭证”,还需高声对钱掌柜说——‘我家主子吩咐,凭这张龙王凭证,取现银五千两。“不经意”漏出那句要命的话。
萧珩端起伙计奉上的茶,浅浅抿了一口。
茶香氤氲中,他的视线如梳篦般,缓缓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身影的所在、每一个在附近稍有驻足或徘徊的路人。
一直到申时三刻,李四从柜坊内出来了。
他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,脚步虚浮,下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下。
他在门口迟疑片刻,左右张望,这才匆匆往西市赌坊方向走去。
萧珩的目光并未紧随李四,而是如鹰隼般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窗口、每一个在附近驻足的身影。
绸缎庄二楼临窗的帘子半卷,无人。
对街药铺门口,抓药的妇人提着包离去。
巷口几个闲汉蹲着说笑,目光不曾投向柜坊。
远处馄饨摊热气蒸腾,食客低头用饭。
一切如常。
萧珩端起茶盏,茶已凉透。他缓缓饮了一口,神色平静。
酉时初,乔装的暗卫悄然上楼,在门外递进消息。
铁鹰接过,低声禀报:“大人,李四已在赌坊中,沿途及住所四周,均未发现可疑之人尾随或窥探。”
萧珩微微颔首,示意知晓。
鱼儿第一日未咬钩。
这倒也不出意料。
斗笠人行事诡秘谨慎,消息传递需时间,核实试探亦需过程。
李四今日在柜坊的举动,一旦传入相关之人耳中,便如投石入水,涟漪必会荡开。
一张可能暴露“龙王”身份的凭证,落在了一个贪财冒失、曾为斗笠人跑腿的赌徒手中。
此事若被幕后之人知晓,绝无可能放任不理。
萧珩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萧珩回到府中时,暮色已深。他未惊动前院忙碌的仆役,径直入了书房。
他推开窗,秋夜凉风涌入,带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——是为两日后赏菊宴做的准备。
府中仆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,却又有条不紊。
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,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,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