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更清淅地看见这时代压在所有人身上的、无形的枷锁。
她忽然想起,月前那次告假归家探望这世的娘亲。
回程时路过市集,瞧见一个小摊贩在卖自酿的果酒,用粗陶小瓶装着,摊主说是山野青梅所酿,滋味清甜。
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瓶。
回到府中,才觉荒唐——府规严谨,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。
她将那粗陶瓶匆忙塞进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层,用几件旧衣复住,仿佛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,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动的、渴望挣脱些什么的心情。
此刻想来,那或许不是偶然。
冥冥之中,她需要一点什么,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、属于异乡人的清冷。
青芜悄然起身,握着那粗陶小瓶,脚步轻得如同怕惊动这满院的夜色。
她推开下房的门,凉风迎面,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,她却浑然不觉寒意。
静姝苑的园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胧的轮廓。
她记得苑子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凉亭,因着几株高大的梧桐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映,白日里便不甚显眼,此刻更是隐蔽。
那便是个好去处。
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去,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石子上,映出微光。
四下寂静,唯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,更衬得这夜幽深。
她推开半掩的竹扉,步入亭中。亭内石桌石凳冰凉,她却不介意,拂去凳上几片落叶,坐了下来。
仰头,天幕是深邃的墨蓝,一轮明月如冰盘高悬,清辉洒落,将亭子、竹林、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泠泠的银光。
这月亮,与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高楼间仰望的,是同一轮吗?
她拔开木塞,清甜的果香混着微醺的酒气逸出。对着月亮举起酒瓶,那句遥远记忆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:
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
此刻此景,竟如此贴切。
她,她的影子,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月亮,便是这寂静天地间,短暂相聚的“三人”了。
她仰头,饮下一口。
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,随即升起一股暖意,慢慢熨帖着四肢百骸。
她又喝了一口,再一口。
半瓶下去,心头那沉甸甸的、无名的怅惘,仿佛真的被这微醺的酒意冲淡了些,散开在清凉的夜风里。
她放下酒瓶,深吸一口气,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。
看着天上的明月,她忽然想给自己一点力量。
“沉青芜,”她对着虚空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淅坚定,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勇气,然后她握紧了拳头,用更低、却更用力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加油!加油!加油!你会越来越好。”
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,那个世界的鼓励方式。
可话音落下,预期的振作并未完全到来,反倒是那句“加油”勾起了更深处的、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。
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,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,迅速模糊了视线。
她慌忙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,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,滴落在石桌上,悄无声息。
她咬住嘴唇,不让呜咽出声,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斗。
同一片月光下,萧珩亦未眠。
书房内灯烛早已熄灭,他却毫无睡意。
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,南下扬州的筹备,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……千头万绪压在心头,让他心绪纷杂。
索性披衣起身,也未惊动值守的仆役,独自步入庭院,任清冷的夜风拂面,希望能理出些思绪。
他信步而行,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。
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仆役居住,他极少踏足。
正欲转身,却隐约听见苑内似有细微人声。
脚步微顿,他凝神细听。
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,极轻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夜这么深了……
他本不欲窥探下人隐私,正待离开,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淅、语调也迥异于常的话语,顺着夜风飘来:
“沉青芜,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,加油!加油!加油!你会越来越好。”
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后的沙哑,却有一种奇异的、斩钉截铁的力道。
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“加油”,用词古怪,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,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。
萧珩脚步彻底停住,立在月下竹影之外,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
沉青芜?深更半夜,她独自在此作甚?
那古怪的“加油”又是何意?
听起来,倒象是一种的咒语?
紧接着,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、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。
月光清冷,将他的身影拉长,投在鹅卵石径上。
他静静立在那里,没有上前,也没有离开。
只是隔着扶疏的竹影,望着凉亭方向那模糊的、微微颤斗的身影轮廓,深邃的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