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透,清晖院的西厢耳房里,云裳已悄无声息地起身。
自从被夫人王氏从身边拨来清晖院伺候,她每日都醒得极早,梳洗穿戴一丝不苟,只为了在公子萧珩上朝之际,能远远地、不着痕迹地看上一眼。
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披着朝露或晨光走出院门,绯红官袍的一角掠过门坎,便足以让她枯寂的心湖泛起一整日的微澜。
这是她仅有的、卑微的慰借。
前段时日那场自作主张的夜半“伺奉”,被公子冷厉呵斥的记忆,仍如一根细针时时刺痛着她。
若非她是夫人送来的人,只怕下场远不止一句斥责。痛是痛的,但她并未死心。
她总想着,日久见人心,她这般悉心照料,晨昏不辍,公子终有一日会瞧见她的好,会明白她的心意。
她这般想着,手下动作越发轻柔仔细。刚在昏暗中摸索着穿好素净的衣裙,忽听得正房上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门扉响动。
云裳心中微诧。
今日公子起身的时辰,似乎比往常还要早一些?这念头只是一闪,并未影响她的期待。她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房门后,将那门扉轻轻推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,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主屋方向。
下一刻,她如遭雷击,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才将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。
只见上房的雕花木门从内打开一道缝,一个身影闪了出来。
那并非公子挺拔的身影,而是一个女子!
女子衣衫明显带着匆忙穿就的凌乱,发髻松散,几缕青丝垂落颊边。
她脚步虚浮跟跄,甫一出门,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仓皇四顾,见廊下无人,才微微松了口气,随即提起裙摆,踮着脚尖,沿着廊下阴影处,飞快地朝着通往院外的小径奔去。
那惊鸿一瞥的侧脸,虽苍白慌乱,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——
是沉青芜!
竟然是她!
云裳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方才所见的一切……
那分明是从公子寝居内出来的事实—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狠狠扎进她的眼框,刺入她的心底。
她死死捂住嘴,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,迅速浸湿了手背和袖口。
最初的震惊过后,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猛地窜起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松开捂嘴的手,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,掐出月牙形的白痕,又迅速泛红,可她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一双含泪的美目,死死盯着青芜消失的那个方向,眼神里最初的震惊茫然早已被淬毒般的嫉恨取代,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将那抹仓皇逃离的身影烧成灰烬!
不多时,云裳又见常顺步履匆匆地进了上房,片刻后出来,脸色凝重,很快又领着专管内务浆洗的刘婆子快步返回。刘婆子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,再出来时,手里捧着个大大的木盆,盆里赫然是堆栈着的、从内室撤换下来的床褥枕单……
云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呼吸骤然困难起来,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。
还需要什么更明白的佐证吗?这湿淋淋、沉甸甸的现实,几乎要压垮她。
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,上房门再次打开。
一身绯红官袍的萧珩走了出来。晨光微曦,落在他刀裁般俊朗的侧脸上,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线条。他神情淡漠,目光平视前方,步履沉稳,与平日并无二致,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,今晨也未曾有任何插曲。
可云裳知道,什么都不同了。
她痴痴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,只觉得那颜色刺目得让她心碎。
呼吸愈发困难,她再次死死捂住嘴,用尽全身力气,才将喉间那阵悲愤欲绝的呜咽硬生生压了回去,唯有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直到那抹绯红彻底消失在院门外,云裳才象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,跟跄着倒退几步,跌坐在自己冰冷的床沿上。
她一动不动地枯坐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某一处,泪水无声地流淌,很快打湿了前襟。
方才那一幕幕,如同最锋利的凌迟,反复切割着她的心。嫉妒、不甘、屈辱、怨恨……种种毒液般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翻搅、发酵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院传来粗使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压低了的唤声:“云裳姑娘?云裳姑娘可醒了?这几日小姐那头筹备赏菊宴,忙得紧,各处都需人手,姑娘需得快些过去应卯了。”
那声音象是一根针,刺破了云裳周围凝固的、绝望的空气。
她猛地抬起头,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,尽管眼框依旧红肿。她深吸了几口气,努力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,对着门外,声音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稳,只是细听之下,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:
“来了。”
她仔细整理了鬓发衣裙,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拉开房门,迎着门外婆子有些探究的目光,挺直背脊,走了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