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是最难熬的。
寒意不再是包裹,而是渗透。它钻进单薄的衣衫,啮咬着早已麻木的皮肤,最终沉入骨髓,仿佛要将血液也凝固成冰。林薇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女孩,用自己的背脊抵挡着从洞口缝隙钻进来的、刀割般的冷风。女孩的身体依旧滚烫,象一块揣在怀里的烙铁,这内热外冷的煎熬让她在昏迷中也不安稳,时不时地抽搐一下,发出模糊不清的、带着哭腔的呓语。
每一次轻微的动静,都象一根细针,扎在林薇紧绷的神经上。她自己的伤势也未痊愈,胸腔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传来沉闷的刺痛,喉咙干渴得象是塞满了沙砾。饥饿感早已超越了“感觉”,变成了一种持续的、掏空内脏的虚弱。她不敢深睡,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扯。任何一点外界的声响——也许是夜枭掠过枯枝的扑棱声,也许是野狗在远处为争夺什么而发出的厮打和吠叫,甚至是风吹动某片破败门板发出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——都会让她瞬间惊醒,心脏狂跳不止,手下意识地摸向身旁那柄冰冷粗糙的砍柴刀。
在那些半梦半醒的间隙,现代社会的碎片如同褪色的幻灯片,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。无影灯下,她戴着无菌手套,精准地缝合着血管,导师在一旁微微颔首;急诊室里,她声音冷静清淅地指挥着抢救,监护仪的滴答声稳定而令人安心;小公寓里,温暖的灯光下,母亲唠叼着让她按时吃饭,父亲看着新闻,茶杯氤氲着热气……那些平凡、有序、充满生命保障的日常,此刻回想起来,遥远得如同另一个维度星河里的童话。
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孤独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次次试图将她淹没。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清明。不能沉溺,林薇!她狠狠地在心里告诫自己,活下去,先活下去!只有活着,才有资格去思考过去和未来。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野蛮时代,感伤和回忆是奢侈品,是催命的毒药。
她低下头,借着从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、愈发微弱的月光,看着怀中女孩脏污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小脸。这孩子,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仅存的、脆弱的连接。救她,不仅仅是因为医者的本能,更是一种在绝境中的绝望的尝试。
当东方天际终于撕裂沉重的夜幕,泛起一丝微弱的、鱼肚白般的光亮时,林薇几乎要落下泪来。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。熬过来了,她们又熬过了一个夜晚!黑暗和寒冷,这两大最直接的杀手,暂时退却了。
晨光熹微,带来了些许视觉上的明晰,也带来了新的希望和……更沉重的现实。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、尽量不惊动怀里的女孩,试图将她放平在铺着干草的地上。然而仅仅是这个轻微的动作,就让女孩不安地蹙起眉头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林薇的心立刻又揪紧了。她伸手探向女孩的额头,触手依旧一片滚烫,温度似乎并没有因为夜晚的过去而消退多少。她解开昨天匆忙包扎的布条,检查额头的伤口。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,能看得更清楚了些——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,象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女孩稚嫩的皮肤上。伤口周围的红肿并未明显消退,布条上沾染着渗出的、黄白相间的脓液和血水。
情况不容乐观。清创缝合只是阻止了情况急速恶化,但感染已然形成,高烧就是最明确的信号。抗感染和退烧,才是眼前最大的挑战,而她几乎一无所有。
她轻轻放下女孩,拄着砍柴刀,艰难地站起身。四肢象是被灌满了铅,尤其是受伤的胸腔,每一次伸展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。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麻木的关节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求生的意志象一根无形的拐杖,支撑着她这具濒临极限的身体。
她需要水,更干净的水;需要查找可能具有消炎、退热作用的草药;还需要为接下来可能持续的逃亡,查找更稳定、更安全的庇护所。
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枯藤,警剔地观察着外面。黎明前的废墟死寂一片,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。确认暂时安全后,她拄着刀,一步步挪出了这个勉强容纳了她们一夜的浅洞。
晨光下的废墟,比夜晚多了几分清淅的惨烈。焦黑的木炭,散落的碎骨,凝固的暗褐色血迹……一切都无所遁形。她强迫自己不去细看,不去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剧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生存目标上。
她记得昨天似乎听到过细微的流水声,可能附近有溪流,比那个死水坑要可靠得多。她循着记忆和感觉,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处巨大的残垣断壁,尽量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危险的空洞和角落。果然,在村子边缘,一处被枯黄芦苇半遮掩的地方,她发现了一条几乎被落叶和淤泥堵塞的小溪流。水流很小,潺潺声几不可闻,但水质看起来比那个积水坑要清澈许多。
她跪在溪边,也顾不得许多,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冰冷的溪水,连喝了几大口。甘冽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冷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暂时缓解了那难以忍受的干渴。然后,她将那个皮囊里剩馀的不干净的水倒掉,在溪水里反复冲洗了数遍,直到闻不到异味,才重新灌满了清澈的溪水。
接下来是查找草药